我聽得見
119救護車在各縣市消防局不敷使用已快成常態,因為民眾使用緊急醫療需求已超出緊急救護資源負荷,而勤務繁重的臺北市也不遑多讓,但即便如此,仍然要去執行緊急救護工作,所以就必須從現有資源裡,整合出戰力來執行這些案件,而在消防分隊當班的消防人員,不是救護待命就是救災待命勤務,想當然耳要消化這些過載的救護案件,就是由救災待命的人員出動消防車,針對OHCA的危急救護勤務先到場CPR。
在消防車的後座裡,只穿消防鞋褲但戴著醫療口罩與手套,搖晃的車身,看著勤務派遣單上OHCA患者的報案資訊,晃動的派遣紙讀著內容的關鍵字,目擊倒地與七旬的年紀,消防車停在巷口放下我們3個人,抓著AED往巷弄內跑去,消防褲鞋在樓梯間裡踏出沉重的膠鞋聲。
110 年11月臺北市政府消防局首創全國實施「優化救護勤務執行計畫-PA(Pumper–Ambulance)連結勤務派遣模式」,當遇有OHCA案件且該址附近分隊的救護車剛好也都出勤時,即時派遣就近分隊的消防人車出動執行救護勤務,並攜帶AED先行到場CPR與電擊,縮短支援救護車抵達前無人急救的空窗期,在救護車及其人員接手後,消防車即恢復救災待命,可隨時線上執行救災勤務,這消防車與救護車的合作連結,我們稱為PA(Pumper-Ambulance)連結。
已打開的住家大門,在梯間就望穿至客廳的看著家屬在替患者CPR,還有未掛斷的手機躺在地上,擴音傳來119救指中心派遣員正線上指導家屬CPR,同仁接手CPR壓胸的同時,我也拾起地上的手機跟救指中心的同仁說我們已到場接手。
詢問癱坐在地上的家屬,關於患者的相關資訊,夾雜著AED評估患者心律的語音,家屬用掌心擦拭眼角淚光同時,說明了數分鐘前倒下與過去病史,接著就著急地反問我,他媽媽還有沒有救,立刻跟他說,你第一時間做的很好也發現得早,對媽媽的復甦有很大的幫助,因為附近的救護車都出勤了,所以我們是開消防車先過來急救,等一下會有救護車來接手與送醫。
PA(Pumper-Ambulance)連結的勤務概念,除了臺北市開始實施之外,新北市政府消防局同樣面臨緊急救護資源過載的現況,緊接著也開始實施,由1至2人攜帶AED駕駛消防車或勤務車至現場實施CPR,稱為PUA,同樣是縮短OHCA患者待救時間與提早接觸緊急施救,運用分隊救災與救護人力調整,使其分隊人力效能最大化。
「媽媽的手好像有在動」,一直氣若游絲的家屬突然大喊著。
「暫停一下CPR」,另一名同仁準備換手CPR時,靜待我的指示。
「你看一下AED是什麼Wave」,同仁轉頭著AED螢幕的同時,我也摸著頸動脈。
「Asystole」同仁回答後,我也放開頸動脈。
「繼續壓」,同仁在我話音未落又開始壓胸了。
「他已經在動了,為什麼還要再CPR……」家屬激動的問著。
簡單迅速的向家屬解釋道,患者的一些生理機能尚還健在,獨缺心肺循環來支持生理運作,經手動按壓強迫心肺循環,讓生理機能稍能運作而活動,但心臟若未能自主收縮跳動,仍無法發揮生理自主運作功能,所以媽媽僅感受壓胸帶來的疼痛不適,下意識想伸手阻止而已,我們一暫停CPR,媽媽的生理循環也就跟著停止。
家屬聽完很難面對這樣的原理與畫面,看著媽媽感受疼痛的被我們按壓著,但一停手就完全失去希望的不動,內心肯定是天人交戰的不知所措,也沒想過媽媽會躺在冰冷的客廳地上,尤其在看見媽媽的眼角滑出淚滴,家屬的情緒又再次潰堤。
心肺復甦術誘發意識,簡稱為CPRIC(Cardiopulmonary resuscitation–induced consciousness),意思是藉由高品質的CPR提供了生理功能所需的血流灌注,所提供的養分足以使患者恢復到一定的意識,進而出現生理反應的現象。
急救過程出現這樣的機率約在0.2%左右,相較有CPRIC的患者其在急救後恢復自主心律及康復出院的比例,比沒有出現CPRIC的患者達2倍左右,但在多重因素的考量下,PCRIC並非是能存活的獨立要件。
越來越大聲的救護車警報聲,一名救災同仁立即下樓等待引導,隨著聲音關閉後,救災同仁與救護同仁將所有救護裝備都帶至現場,協同一起架設自動CPR機器,同時救護同仁一邊動作一邊聽我交接病史與病情,在安頓好家屬後隨之打開急救包的藥品,用一支5C.C.空針抽了3支Epinephrine(腎上腺素),並將針頭蓋回套後置於正在打點滴的同仁旁地上,急救程序告一段落,收拾各項器材後一同搬運至騎樓擔架床上。
PA連結的案件,大大縮短了患者待救時間與腦心缺氧時間,然而也是苦了救災待命的消防同仁,因為是救災待命的狀態出勤,OHCA救護案件結束後即恢復線上救災派遣模式,所以穿著消防鞋褲跪在地上CPR,除了肢體活動不便,就是下半身悶熱難耐,即使上半身是穿工作T恤,但核心體溫還是很高,不亞於一般的救災勤務的體力流失。
而1個人在24小時的工時裡,主要為救災與救護勤務,各數小時的輪流交替,相較救護勤務的頻繁,救災待命就比較緩心,但在PA連結勤務實施後,救災與救護勤務已無兩樣,只剩穿什麼服裝出勤的差別而已。
曾經的OHCA救護勤務中,在迅速初次評估患者生命徵象時,偶而也會遇到凹陷的眼窩裡,淤積著少少的淚液或是眼角有微乾淚痕,訴說著明白自己即將離去,無論是家屬及時發現或是早上叫不醒的壽終正寢,也呈現著心肺停止後,大腦與生理感知還有一段時間的運行。
同樣的,在CPR後呈現的CPRIC,讓生理感知更加清晰,多少次在患者家中如火如荼的CPR,插管前看著患者眼角潺潺的滲著淚,不管是家屬在為了爭產而吵鬧或是不捨親人離世的哽咽,只因患者其實都聽得見。
